蠢蠢,欲动

【卫聂】保持通话

非水大人的生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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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到了三十,心里很多东西都会安定下来,该安定的和无法安定的。好像熟了,做任何事都游刃有余,习以为常。

 

盖聂正当而立。

 

 

三十岁的男人站在厨房里,瓦数不高的白炽灯勉强地在瓷砖墙上投射出灶台锐利棱角的阴影来。老迈的抽油烟机下方黄色油渍薄薄地结了一层。本就是二手的老房子,又靠近学校,盖聂便没有做更多的要求——像他这样的性格。

 

有些艰涩地拧开水龙头,搓落几片红绣,盖聂直起腰等待水流注满脸盆。身后墙上时钟黑色的短针正缓慢地移向九点。

 

“大叔,老师叫我出黑板报。晚点回来。”10岁出头的小鬼,留下这一句话就急冲冲地要出门。盖聂没有揭穿他的意思,只是叮嘱荆天明不管几点自己会等他吃饭,同时从兜里掏了一把零钱让他路上用。

 

很正常,盖聂也曾同他一般大过。也许是去同学家,去街上闲逛,随他去了。

 

 

可是到现在荆天明都没有回来。为了方便联系他给天明配了一部最普通的手机,刚才他试着打了几次,均以“正在通话”告终。

 

 

盖聂习惯性地皱眉,同时慢慢下手去洗盆中的青菜。两个人吃得不多,一筒米,昨天买的烤鸡肉随便热一热,中午的紫菜蛋汤,再炒把小白菜也就开饭了。

 

菜叶被切碎时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盖聂一手护住近根的末端,一手持刀柄沉稳地铡下去。他握刀的手形很好看,典型的男人的手,有力,骨节粗大。长年吃力磨出的茧子不安分地摩擦着刀柄。煤气旋钮被修长的三根手指捏住转了半圈,蓝紫色的火焰便“嘭”的一声暴窜起来舔住锅底;斜拿案板用刀面将菜叶扫落锅中。热油遇水,嗤嗤作响。

 

翻炒了几下,盖聂下意识性地伸手这才发现盐已用尽。其实早上出门前扫过一眼,却误认成白糖只道柜里还有一包,便没有再买。

 

现下如何是好?盖聂暗自思忖,只能不放了,想来味道倒也不会因此太差。

 

 

 

 

盖聂初见卫庄是十几年前。

 

他父母离异得早,母亲一个人养他。长到十六岁高二时,母亲为了健体顺便防身给他在附近找了个武术老师,老人脾气孤傲,说是独门武功不肯轻易收徒。为人母的心也诚,领着盖聂去了好几次。老人这才肯正眼看看盖聂,发现他底子不错,收了。

 

练了三个月,又来了一个想拜师的。

 

盖聂记得那天是阴天没有太阳,风吹得师父门前的杨树摆个不停,叶子纷纷砸在地上。他打门口进去,发现院子里背对他跪了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少年。“背特别直”,这是盖聂的第一印象,再往后,才注意到少年不同寻常的少白头。

    

师父手提一把平棱锏站在里屋的门槛上,面色发黑一言不吭挥锏劈头就打下去。少年微微侧脸动都没动。锏硬生生地刹在半空里,接着地上哐当响扬起一阵尘土。师父甩手进屋,少年拍拍衣服站起来。

 

那时卫庄眉眼凌厉,英气逼人,以致后来盖聂数次想起卫庄的名字,脑海里出现的总有他十七岁少年时的画面:天色晦暗,少年立在无数上升的尘土中,下颌微昂,心高气傲不可一世。

 

后来师父收了卫庄。饶是卫庄且长盖聂一岁,他却执拗地根据“先入门者为长”坚持要卫庄称盖聂师哥。那天练完功后盖聂蹲在地上埋头解绑腿,卫庄倚在门上看着,手里把玩差点打残他的平棱锏,然后低低唤了一声“师哥”,倒像叫那把平棱锏。盖聂初时没听清,卫庄抬手锏便直直飞了过来,盖聂警觉地接住,偏头对上卫庄玩味不明的眼神。卫庄的眼睛浅灰带蓝,盖聂皱眉叫了一声“小庄”。卫庄嘴角一勾,一句“师哥身手倒是不错”转身便出了门。

 

想来这该是卫庄第一次叫他师哥,后来再没改过口。

 

又三天,卫庄作为转校生进入盖聂所在的学校,同一年级。盖聂这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师弟了解甚少,外地人,比自己年长一岁,接着就没有了。其余的家世,背景,一无所知。

 

 

锅里的小白菜被加热后快速软化了下来。盖聂突然意识到卫庄从未提起,自己也从不知道他确切的生辰。无妨的,生日于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没有太大的意义,除了年龄的虚增之外。盖聂不记得自己生日,总是母亲在偶尔的一天突然倾尽财力做一桌比起平日大为丰盛的菜来他才有所知觉。盖聂寡欲,并没有特别爱吃称口的,母亲便拣贵的买,炒牛肉也是一大盘。盖聂知道母亲不易,低头配着白饭吃得干干净净。

 

时至今日盖聂最大的愧疚有三,其一就是没能赶到病榻前,让寡母最后看看自己的儿子。

 

他记得那天自己一个人站在小卖铺里打电话,眼盯着远处芒草蒙着黄沙在风中乱摆,电话那头多年的邻居大娘哽咽着话语含混地通告他母亲病逝的消息。盖聂一手紧抓着话筒,汗水沥沥地沿额头流下来,蛰得他睁不开眼。沉默良久后他沙哑的声音才再次越过漫长的距离传到对方耳中,“大娘,既然如此我就不赶回去了。十几年的邻居,就拜托您处理我母亲的后事……您替我做主。花了多少钱我都过后给您寄去。”

 

话说完他就挂了电话。那里是云南偏僻的小镇子,他还要走十几里山路回去。

 

他不能回去得太晚:天一黑,山里的狼就会凄厉地嗥叫起来,像丧子的女人在哭一样。

 

盖聂一直没敢告诉母亲自己在做什么。

 

 

三 

 

18岁的男孩子长得比什么都快。卫庄和盖聂也不知道是不是习武的缘故,活活比同龄人高了半个头。两人1米88的个头站在人群里被校篮球部的教练一眼看中。

 

卫庄一向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盖聂去了我就去”,听他这么说,教练下定了决心便天天没放学守班级门口围堵盖聂,有时会遇到老师拖堂,他摸清了规律还买一盒饭边吃边等。白饭上铺着乱颤的红烧五花肉和流黄的生鸡蛋,香味飘进教室里来刺激得众人唾液腺活跃不已。尽管顶着母亲的期望和高三的压力,盖聂终于还是被教练“我们学校从来没进过地区十强,你忍心看我们被体育界嘲笑吗?”的说辞打动,答应就为今年拼一次。

 

每天放学加课后再留在操场上借着微弱的灯光练投篮,两个月之后参赛卫聂二人一个小前锋一个得分后卫,配合默契手法娴熟,打起比赛如鱼得水,成为学校史无前例的杀进决赛的一届。

 

   对手是城南蝉联五年冠军的高中。实力强劲不容小觑。决赛当日那个中年发福挺着夸张啤酒肚的体育老师竟还破天荒地穿了一套西装,衬得他有些亦庄亦谐的味道。

 

  比分咬得很紧,双方互不相让。中场休息时教练把卫聂二人单独叫到身边。长凳上的卫庄刚单手开了一听饮料,撩起队服的前襟抹脸。盖聂叫了一声“小庄”,卫庄甩下肩上披着的毛巾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教练简要交代了战术,最后分别去抓他俩的手,卫庄愣了一下,但还是任由教练抓着。教练咳嗽一声,把两人的手放在一起,一脸严肃地说,

 

“我一直相信只要你们在一起的话什么都能做到。”

 

卫庄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盖聂回过神冲教练一点头,算作承诺。

 

最后5秒时盖聂快传卫庄退一步踩出三分线,跃起,球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抛物线向着篮筐飞去。空气近乎凝滞。

 

3,2,1……

 

哨音与球入网之声同时响起。绝杀!

 

全场惊起,静默许久才先有人反应过来带头鼓掌。欢呼和尖叫快要掀翻房顶,前来加油的校友一拥而上。教练掏出一沓钞票挥舞着大喊要请吃夜宵。卫庄隔着人流朝他这边望,嘴角浮起若有若无的笑意。灯光在汗湿的红色发带上折射出晶亮的光点,四周嘈杂什么都听不见。卫庄右手五指叉开举过头顶——

 

盖聂会心微笑,短促地对他比了个赞许的手势。

 

 

教练果然不负众望地拉了一队人去吃烧烤,路边小店,就在体育馆旁边。

 

店里弥漫着一股烟熏味,呛得不行。他们就拼了三张桌子坐在店外面吃。身后是昏黄路灯下的积水的人行道。灯光晦暗不明,店里顶上结了一圈黑毛的老风扇“喳啊——喳”地转,刷了辣酱的鱿鱼,黑椒的大号肉串几十支几十支垒一盘,冰镇啤酒冻得几乎能把手粘住。

 

——回想起来是少有的欢乐时光,可惜走到今天什么都不记得了。

 

无论是当时让身边同伴左倾右倒的笑话或是喝到兴起从脸一路红到脖子的教练,都不记得了。唯一的印象是队友埋头咀嚼的当儿,盖聂偶然抬头对上桌正对面的卫庄深邃的目光,然后卫庄不动声色地做出几个口型:“师,哥”,然后两人各自默契地为对方举杯,然后颠倒杯子以示对方一滴不剩。

 

黑暗中他们饮尽杯中的酒。

 

 

四 

 

再往后的事情就像上了轨道的列车,没有任何余地,一路向着既定的目标疾驰而去,越行越快,越行越快,即使车上人自己都不明白列车驶往何方。

 

 

 

两人被特招入伍,成绩拔群。集训两年后几道筛选分配云南缉毒警队。那时盖聂24岁,卫庄25岁。

 

档案上不过寥寥数语。

 

一辆不透风的铁皮车颠簸着一路把卫庄和盖聂运到云南,下了车两人才知道是来干什么的。

 

半是无意,半是巧合,盖聂与卫庄做了舍友。四人间的宿舍,同住的还有一个河北人叫高渐离的,小盖聂两岁;一个河南来的叫荆轲,26岁。

 

卫庄生性自傲难以亲近,加上异于常人的白发,一直独来独往。盖聂偏于沉稳,不喜多言,又是相识多年的同门关系,最开始时与卫庄关系自然较旁人来得亲密。三日熟悉下来,发现荆轲生性风趣,见缝插针地说些笑话竟也能逗得面无表情的高渐离嘴角抽搐两下,二人一见如故,谈天时说的话倒也比和卫庄的多了。

 

相比盖聂,卫庄对荆高二人的态度极为冷淡,盖聂只道卫庄生性如此,邀他一同吃饭被拒几次后,便就不再做尝试。

 

虽然进了队里,盖聂他们却一直没有出过任务。只是每日留在基地做体能和技巧训练。意料之中的是,因为身体底子好,卫庄和盖聂总能在各项遥遥领先。

 

在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盖聂被单独叫进队长的办公室里。进门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边坐着两个人,姬姓队长正对着门坐着,面前摊开一份档案;桌子侧面坐的是一位盖聂没有见过的军官,大约四十多岁,戴着一副圆的无框眼镜,头发微卷。

 

 

盖聂敬礼,报导。

 

接着是随口问出的几个问题,出生,祖籍,家庭成员,盖聂如实回答,尽管他越过桌面的视线敏锐地觉察到放在队长面前的正是自己的档案。盖聂每回答一句,教官便点一下头。从眼角的余光里盖聂感觉得出卷发军官一直上下打量着他,同时手中的笔飞速地在纸上留下难以辨识的痕迹。

 

末了,队长面无表情地告诉盖聂他可以走了。盖聂敬礼,转身准备离去,突然“啪”地一声卷发军官手中的笔落地滚到他脚边。盖聂蹲下捡起送还。卷发军官接过笔,低声微笑道谢,同时顺手拍了拍盖聂的肩膀,“我姓沈,以后好好干。”盖聂点头,顺手在身后带上门。

 

 

 

 盖聂没有多想这次问询的意义。出门时他瞥见卫庄斜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右手正不耐烦地反复拉扯迷彩服的第一个扣子。

 

“小庄?”盖聂先打了招呼,卫庄不动声色地斜瞟了他一眼,随后错身而过。盖聂有些诧异地望着卫庄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隐约地发觉两个人似乎好久都没有交谈过了。于是他在卫庄原先的地方坐下,约莫一刻钟之后,门才再次生涩地响了一下。

 

盖聂抬头,并没有预料到他会在原地等待的卫庄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朝他这边走来。盖聂起身说了一句“去吃饭吧”,卫庄点头。两人步速差不多,几乎是并肩而行。

 

一路上没有发生对话。沉默有些让人难堪,但是盖聂望着桌对面冷淡咀嚼米饭的卫庄也不知该说什么。卫庄做某些事时总带着与常人迥异的优雅:他很少有匆忙的样子,似乎做任何事前都早已有十足的把握,而若不是这样,他不会去做那件事。

 

“师哥?”卫庄放下手中筷子,抬头。

“小庄。”

“有事吗?”

“他们找你有什么事吗?”

 

卫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他短促地笑了一下,问道,“师哥,你觉得我和你看起来谁比较像坏人?”

 

盖聂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比方说,对于很多事情,我能做的比你狠。”

 

卫庄说完就停住了,饶有兴味地等待盖聂的反应。盖聂皱着眉与他对视,卫庄灰蓝色的瞳孔深邃一如原粹星辰。盖聂颇为惊讶地发现自己难以读出卫庄的真实想法,唯有沉默以对。

 

“继续吃吧。”似是享受盖聂的无言,卫庄说着同时手上自然而然地从盖聂的那一份里挟出一叶白菜放入口中,“盐放多了。”

 

确实偏咸了些,那时卫聂两个人口味都偏淡的。

 

他们一起吃了两星期饭,直到卫庄离队。

 

 

 

盖聂用铲子又快速翻炒几次,加入剁碎的蒜头。好闻的烟火味和菜叶的香气从锅里升起。铲子与锅底碰撞的声音清脆,老抽油烟机轰轰地低鸣。灯,等待的人,热气腾腾的菜肴,这些元素足以构成一个家。然而对盖聂来说这样的家庭生活却显得生疏了。上一次和母亲一同吃饭已不知是几时,脑里的画面徒留浮动的雾气和母亲侧身一个模糊的混杂色块。再者说,盖聂觉得他和有母亲的那个故乡的联系已经断开了。故乡这个名词背后暗示的只有记忆里遥远且对前路一无所知的过去。

 

想到十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

 

当年声名最为狼藉的两个庄家,韩安,赵政,如今一个身陷囹圄,一个元气大伤失去半生基业。那个计划想必在盖聂一批到达基地之前就早已被确定下来:选择面生的新进队员作为卧底潜入,等到取得庄家的信任,再选择最合适的时机加以击破。

 

只是,若前路未知,为何无人给予警示。

 

 

 

卫庄离队后的几年里,盖聂只见过他寥寥数次。

 

一次是卫庄离队后的半年,盖聂独自上街采办一些生活用品。

 

那个市场离基地比较远,不是他平常去的地方。只是恰好阅读室的灯管烧了,盖聂才在管理员的委托下多坐了几站公交。

 

下午的太阳很高,灼灼的日光把泥地都照得泛白。盖聂在一家小五金铺子里买好灯具,拿一个红色塑料袋套了往回走。他一手提着灯具和装满了洗发露肥皂的袋子,一手提着粗粮饼干和浓缩果汁之类的食品。两手里都很沉,拉得手臂上的青筋和汗滴都显眼地一路蜿蜒而下。

 

两个沉重的塑料袋随着盖聂快而稳的步伐微微颤着。走到巷口,迎面背着光走来的人群里突然有熟悉的身影出现。

 

虽因为逆光的原因看不清面容,盖聂心里却不自觉地隐隐惊讶了一下,就好像某种难以解释的预感。两人继续之前的行进轨迹又接近了几米,屋檐勾角的阴影飞快掠过彼此脸上鲜明的棱角,仿佛魔术表演里瞬间抽离的软布。卫庄的脸在光幕之下浮现,逐渐清晰明了,目光相接时盖聂下意识地眯眼,同时辨认出他来。

 

盖聂和卫庄都没有减慢自己的步伐。

 

他们在保持步速的情况下将方向往对方那里偏了一点。

 

擦肩而过时卫庄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盖聂的手臂,那种有意别了一下,又足以使对方察觉的力道。盖聂转头,余光捕捉到残存的一点画面:卫庄下颌的生硬的线条以及像小孩做了一点得意事后不自觉上扬的嘴角。但是那是一瞬间看到的,盖聂也难以分辨究竟是不是幻觉。

 

又往前走了十几米,盖聂才突然意识到——卫庄离队时头发里还间杂着黑色,今日一见已经是及肩全白了。

 

 

六 

 

仍有记忆的第二次见面,最后一次见面,是第二年的冬天。

 

日间队里在省道上检查过路车辆,阳光极盛,制服并不透气,盖聂来来回回往车底下爬了几趟早已汗流浃背,只是庆幸一天下来并无收获。回到宿舍后再泡一杯方便面权当敷衍,时间也到了九点半。从浴室回来后盖聂便坐在书桌前写当天的工作报告,写到一半抽屉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盖聂接起,镇定地叫了一声“小庄”。

 

感觉得出电话那头惊讶了一下,接着熟悉的男声传来,尾音上翘,心情似乎有些愉快:“师哥,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换了手机……现在应该只有你会打这个号码吧。”

 

“呵……”电话那头的男人轻笑一声,又压低声音说道,“师哥,你来领我一趟。我被一群混蛋钓鱼了。”

 

“……”

 

电话那头似有人催促,卫庄简要地说了一下地址就挂断了。

 

盖聂起身走到镜子前抓起一件深色长款风衣和米色的长裤套上。左手滑过裤袋时盖聂迟疑了一下,摸出钥匙快步走回书桌前去开抽屉的锁。盖聂从抽屉正中躺着的钱包里抽出六七张纸币在手里捻了一下,索性又塞回去,连同整个钱包一起拿走了。

 

事情应该不大:两个韩安手底下的人在夜总会吸毒让西城的公安临检抓了,让他们再钓两个来就放人。被抓的琢磨了一会,打电话让卫庄送点到夜总会门口。卫庄刚加入韩安两年没到,这两个又是跟了韩安四五年的,颇受器重,卫庄自然去了。之后发生的事盖聂也能想到。

 

卫庄提到的派出所在城西边。从城东到城西盖聂只花了四十分钟。

 

派出所里没有什么人,整栋白蓝相间的建筑都寂静地立在路边。盖聂从正门进去时,就连桌后的值班民警都没有抬头看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源的塑料味,和着干冷的空气让鼻子不是很舒服。盖聂走到桌前坐下。

 

值班民警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眼皮浮肿之余仿佛连抬起它精力都没有了,对话时盖聂一直有他不过是对着自己领子喃喃自语的错觉。递了身份证,又填了一份表格,值班民警这才从内间招呼出一个年轻些的三十多岁的民警来。盖聂跟着那个年轻些的民警往派出所深处穿过了一条走廊,注视他哗啦啦掏出一串钥匙就着走廊昏暗的白炽灯开了某扇门,然后侧身让盖聂进去。

 

盖聂后来时常在无意里回想起这个画面——

 

狭窄的一个小房间。没有床。没有椅子。没有窗子。天花板上一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灯光的颜色像以前刷墙用的灰浆,粘稠地顺着墙面滑下来。卫庄穿了一件纯黑色的外套靠墙坐着,曲起左腿,左臂搭在上面,仰着头似在昏睡。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睁眼,只是嘴角的弧度暴露出身体主人清醒的事实。

 

“等了你好久……师哥。”仿佛被发现的什么事实弄得忍俊不禁,卫庄往前埋了一下头才抬起来,偏头对上盖聂,“你的脚步声,这么多年从来没变过。”

 

盖聂皱眉,眼前的人似乎与眼前氛围完全格格不入地心情很好。他迈前一步向卫庄伸出手,“已经很晚了。小庄我们先出去再说。”

 

卫庄站起来。

 

直到两人一起并肩走出派出所的门口,盖聂才侧头低声对卫庄说,“他们似乎很不满。”

 

“当然,”卫庄冷静地接口,略为得意地嘴角上扬,“他们一动手,货就给我直接丢护城河里了。他们手不够快,看着我丢的。他们自然也不肯轻易放我走,非让人来领,这才给你打电话。”

 

“还好吗?”

 

“没事。”

 

盖聂抬手看腕上的表,一番折腾后指针已遥遥指向11点半。夜色四合,亮着的橙红色的街灯像一颗树的枝叶朝四周延展,静默的车流在灯下缓缓移动。卫庄瞟了一眼表盘,不以为意地望着远处宾馆的霓虹灯照片喊了一声,“师哥。”

 

“小庄?”

 

“我有点累了,今晚不想回去。陪我留在外面过一宿怎么样?”

 

盖聂思索了一会,想到这时赶回去今晚也是不要休息了,便同意下来。

 

 

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宾馆柜台接待的小姐在看到两个英气逼人的男人深夜并肩走进来开房时眼中的惊讶都远超与有了客源的喜悦。卫庄顺手付了押金和房钱,盖聂默契地递上自己的身份证——就连他也不确定卫庄现在口袋里身份证上写的是什么名字。

 

标准间的环境远比想象中好。

 

卫庄一进屋先走到最里开窗,盖聂侧身锁上门,回头看时卫庄已经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师哥,有烟吗?我的他们之前拿走了。”

 

盖聂会抽烟,但他没有烟瘾。

 

有时出任务蹲点为了保持清醒他会接身边兄弟递的烟,但对于更多人来说抽烟只是为了短暂性地缓解无聊罢了。盖聂试探裤袋,恰巧有一包不知是什么时候的放进去的牡丹烟,已经开封揉皱了的。他自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随后把整包给卫庄抛过去。

 

卫庄看也不看,随意伸出手在空中抓住,用力抖出一根,用左手两根手指夹住。盖聂继续翻找,朝卫庄走过去。两人靠近,盖聂俯身给卫庄点了火。

 

“小庄,这根完了你去洗澡早点睡吧。我来之前洗过了。”

 

卫庄答应一声直起上身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白色的紧身背心,盖聂这才意识到他只穿了两件,尽管在相对温暖的云南的冬季。

 

适才匆忙,盖聂现在才有机会借着暖黄色的床头立灯仔细打量卫庄。两年不见,卫庄似乎比自己印象中肤色更深了些;头发留到了肩膀,以及,白色,纯粹的白色,像是故乡冬季晨起望见远山上覆着的雪那样。

 

盖聂想不出更好的形容。

 

即使撇开相貌不谈,这样的白发走在街上也足以引人注目。荆轲私底下也曾好奇地询问盖聂卫庄白发的原因,事实上盖聂从没有询问过这件事;除了有时候盖聂会隐约感觉到,从卫庄浅灰带蓝的眼睛和其余相貌特征来看,他不是汉族。

 

紧身背心的包裹下卫庄上半身的肌肉线条分明流畅,从某种角度上使人不自觉地想到被塑刻的、不可亵渎的希腊神祗;眼前的卫庄确实是盖聂熟悉的,他们一起涉过了七八年的时间。但是后者流驶得飞快,慢慢地有一些什么在细微之处被改变了,不断接受这样的变化而走到那时的卫聂仍然熟悉对方,并且很难想到一个终止。

 

盖聂的目光顺着卫庄搁在桌上的左手往下,随后滞留在不曾见的三个烟头的灼痕上。察觉到盖聂的皱眉,卫庄没有表情变化地把烟凑近吸了一口,接着以一贯冷淡不以为意的语气开口,“师哥,你知道他们怎么看是不是我们这边去的卧底。他们给的东西劲很冲,比想象中辣。我干呕的时候背后一片开保险的声音。”

 

“我还是弄过去了。”

 

卫庄轻蔑地冷哼了一声。盖聂听着,凝视他嘴里烟头最明亮的一部分变成灰白的余烬。

 

“小庄。你吸毒吗。毒瘾。”盖聂突然开口询问,语调一如既往,像做好了接受任何答案的准备。

 

盖聂站着,卫庄坐着,于是盖聂自上而下地平静地望着他等待回答。

 

大概十秒,可能再短一点。

 

卫庄抬头,嘴角浮起自少年时便特有的桀骜不羁的冷笑,他盯着盖聂的眼睛——像是能够从那里窥视到灵魂深处,然后盖聂听到他开口,高高凌驾一切之上的冷静,“只有废物才需要那种东西。”

 

卫庄的眼睛浅灰带蓝,一如星辰原粹。

 

 

 

第二天早晨他们一起退了房间。旅馆外有早餐摊,一起吃了泡饭,下咸菜。摊上兼做锅贴,他们顺便也买了一盘炸得金黄的五香牛肉的。皮焦馅嫩,是难得的手艺。之后盖聂独自又来吃了两次。

 

 

 

这应该是三四年前的事了……

 

盖聂一边回溯时间,一边将青菜起锅。他持着锅柄的手很稳,一点没抖。深绿色的菜叶盛在白瓷盘里,热气氤氲。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九点。

 

盖聂皱眉,手指继续动了几下。“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机械女声礼貌地响起,两个循环后盖聂无奈地掐断。

 

他单手扣住盘边把菜端到桌面上,在木椅上坐下。通讯录里似乎有存天明同学的电话……叫,少羽?

 

盖聂的视线飞速掠过一串串数字,然后在保存名为小庄的号码下停顿了。

 

 

 

旅馆之后他们再没有见过面。

 

那之后唯一的一次通话仍是卫庄主动,凌晨一点。盖聂记的清楚是在成功抓获了韩安之后……这件事当时轰动,占了几家报纸头版。

 

“小庄。”仍是他先开的口,向来的波澜不惊的语调,好像早已准备好会在深夜接到对方的来电。

 

“师哥。”句尾的浊音引起空气微微地颤动,在寂静的深夜衬着窗外雨水打在宽大树叶上入耳格外清晰。

 

盖聂往漆黑得看不见的窗外望了一眼,等对方先开口。

 

“怎么样?”

 

“一切顺利。韩安认得很快。”

 

“呵……”卫庄意味含糊地发出一个音节,算是感想。

 

“小庄,他们提了七十万悬赏你的人头。诸事小心。”

 

听筒那端冷笑一声,卫庄缓慢地吐字,“师哥,我若是真的做这事,到现在拿的钱你觉得会止这七十万吗?”

 

“韩安。他女儿好像喜欢上我了。他一度还真想把女儿嫁给我,让我替他管理他的产业。他私下找我谈过几次,师哥,是你的话,怎么拒绝?”卫庄声音冰冷,就好像两人一起上学时共同讨论一道数学题那样不掺杂感情。

 

“……”盖聂斟酌了一会,答道,“她很不错,但我可能不适合她?”

 

“啧……”卫庄轻笑,“很像你的作风。我说,‘我喜欢的,是男人。’”

 

“……!”盖聂倒吸一口气。不得不承认的是他当时一惊之下竟不知从何作答,只听得无数淅淅沥沥的雨声,有自己这边的,也有卫庄那边的。仿佛有生以来就是这样无法息止的瓢泼夜雨,有生以来就是这样冗长的缄默,然后彼此深谙刻骨。

 

怒江水涨。

 

 

似是一如往常享受盖聂的无言以对,卫庄也不再开口。几次呼吸交替之后,他低沉的声线才继续响起,“没事了。早点睡吧师哥。”

 

“好,你也是。”

 

他们没有谈多久,像是两人从来寡言的相处模式。盖聂特意保存了那个号码,尽管后来偶然一次回拨时发现那不过是闹市街头的一个公共电话。

 

两个月后卫庄全盘接管韩安生意并与赵政合作的消息知悉,他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惊讶。他清楚地了解卫庄是那种无论做什么都一定会做到顶点的人,而卫庄通常选择用自己的手段去达成它,直接地,果断地,不计代价地。

 

盖聂深夜失眠时会无法控制地看到年少时的卫庄,并反复思忖如果当时是由他去做卧底,是否卫庄就能避免这一条歧路。或许当时的选择是错误的,但是做选择时没有人能知道稍后不期而至的一系列后果。

 

比如荆轲死在他的32岁,队里最终决定抓捕赵政的行动。

 

……

 

手机屏幕上“正在通话”闪了两下,属于少年的健朗的声音清楚地告知他“天明两小时前已经从他家回去了”。

 

盖聂的头似乎要裂开似地疼痛起来。

 

 

由荆轲内部接应,高渐离扮成侨商买家和赵政接触。前几番手下交易失败终于逼得赵政亲自出面做这单生意。赵政有着可怕的细心谨慎,经过几天的试探,七八次交易时间地点的更换,高渐离才取得他的信任。姬丹踹开门的瞬间赵政从怀里掏出一支手枪,身边的荆轲反手扣住赵政的喉咙把他扑倒在地,一手去抢他手上的枪。赵政第一发子弹打在了房梁上,白粉扑棱棱地掉了一阵。接着他用空置的左手掏出了第二支枪顶在荆轲太阳穴上。

 

荆轲的身体一僵,当时他背对着门,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盖聂和高渐离从他身后扑上去。

 

然后是震耳欲聋的枪声。

 

荆轲三分之一的头盖骨飞起来,飚起的脑浆和血溅了高渐离一身。盖聂转头,高渐离直直站着。此时白色粘稠的液体混着透亮的血沿着脸颊往下流,而高渐离的表情更像是一片空白后极致的平静。

 

高渐离踉跄了两步朝前仆倒,这个盖聂认识的有洁癖没有表情的男人倒下去时像是倒在北国柔软的雪上,他的手自然地在身体两侧,摊开,手心朝上。接着血从后脑喷出来。

 

赵政的第三枪。

 

——就好像在黑暗的影院里移开视线环视左右,再抬头剧情已急转直下。

 

 

那一次行动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惨痛伤损,赵政成功脱逃。两日后荆轲的妻子丽姬在下班途中车祸身亡。荆轲和丽姬没有亲戚,于是盖聂领养了天明。

 

假象般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荆轲夫妇出殡的那一天他坐在车里,似乎在拐角的一个瞬间看到了四年没有见过的卫庄,但他不能确定,隔过茶色的车玻璃他看不清什么。除了一片混沌。

 

出于对天明的考虑,队里让盖聂带着他先出去避一阵。盖聂答应了:他们在另一个市的老学区组了一套房子,而盖聂暂时协助社区派出所管理户籍。

 

 

 

九点一个字。

 

盖聂站起来拿起一个菜罩盖在饭桌上。外面风有点大,整树的叶子被掀得哗哗响。他拿起那件深色风衣披上,又给天明拿了一件外套。他强行维持自己表面一贯的镇静,但拉住门栓时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盖聂可以承受一切最坏的结果发生在自己身上,但不是天明。荆轲的血从眼底溢满整个视野,盖聂感觉胸口有些压迫地喘不过气。

 

他猛地拉开门,从九楼跑下去。

 

 

 

 

 

上世纪建的旧式楼。灯坏了很久了。

 

漆黑的楼道里盖聂借着一点微光依稀辨认去路,墙上发黄卷边的小广告被手指撩碎飞散着落在脚下。腿部一侧传来振动感,盖聂在转角停下,艰难地辨认屏幕上刺眼的来电显示。

 

——天明

 

他平复一下呼吸使自己的喘气不那么明显,这才接起来,“天明。”

 

“大叔……”

 

“你在哪里?”

 

“我们家楼下……”

 

“怎么不上来?”

 

“不……大叔我把钥匙和手机一起丢了,找半天没找着……我开不了门。我在楼对面的小卖铺打的电话……”

 

“我下去接你。等一会。”

 

天明顺从地应了一声,接着嘟嘟的忙音不迭地响起来。

 

盖聂皱眉听了两秒,似是整理思绪,这才收起手机。

 

他往下快走两层,直到一楼被铁栅门的栏缝里撕裂成几块的街灯的光进入眼里。盖聂在背光处摸索着开了门,果然那消失了一下午的小孩毫发无伤地站在外头,带着点犯了错的委屈不敢看他。

 

“大叔……”

 

“没事了。”盖聂凝视了一会天明的脸,随后和缓地拍了拍天明的肩膀,“下次便不要这么粗心了。吃饭了吗?”

 

“没……”

 

“菜还热着,我一直在等你。”盖聂顿了顿,又问,“电话的钱付了吗?”

 

“大叔你有给我零钱,还剩好多。我没乱花。”天明在兜里抓了抓,掏出揉皱了的一团给盖聂看。

 

“收起来吧。我们上去。”盖聂按住天明的手,同时半是无意,半是有心地转头往街对面望了一眼。

 

沿街店铺早已歇业,只有小卖铺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灰白色的灯照着木架上包装得花花绿绿的几排零食以及最内的一部土黄色电话。

 

小卖铺三四米外的街灯下背对着他们还站了一个人。穿着全黑的连帽衫。和盖聂差不多的个子。背挺得很直。

 

 

 

有一个名字突然梗在盖聂的喉咙里,和这么多年隐忍积压的感情一起,像是地底高温的岩浆翻涌寻找出口。

 

——时至今日,想起你都是年少初见时的模样,小庄。

 

 

盖聂把手臂上搭着的外套递给天明,低声嘱咐道,“在这里等会儿。我去对面一趟。没有盐了。”

 

空荡的老马路上几乎没有车流,只是间或着有一辆“已载”的德士带着司机疲惫的眼神急匆匆地驶过。暖黄色的街灯下,盖聂镇静地,或者说从没有这样镇静地踏过流光的水泥路面。走进店里。

 

侧站在柜台前等待老板打着哈欠转身去取盐时他抬头朝街灯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个人的白发从帽下的缝隙垂出两绺,但被帽檐挡着,盖聂看不到他的眼睛。

 

“小吴,你的盐……”

 

“好的多谢。”盖聂微微颔首致谢。在他低头接钱的瞬间,手机在兜里不安分地振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盖聂收好找零,单手提了盐出门,一手按下接听键靠近耳边。

 

路灯下的卫庄维持姿势不变,他的双手仍然插在兜里,只是头微微向右倾,和肩膀靠近夹住了什么。

 

 

“……小庄。”

 

“师哥。”

 

“一切顺利?”

 

“呵……很好。你自己小心点。”

 

“你也是,小庄。”

 

“看好那个小鬼吧……师哥。”

 

“……我知道了。”

 

“我今晚的火车下广州。”

 

“路上保重。”

 

“早点睡。”

 

“早点睡。”

 

 

电话挂断了。盖聂走过街,对天明说了一句,“我们上去吧。”

 

然后他回首,街灯下卫庄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后者双眼深邃,浅灰带蓝一如,星辰原粹。

 

 

 

 

我们注定会相遇,分散,聚少离多,时间给予我们伤口和欢愉,风尘改变我们的样子,然后我们注定会重逢,飞速倒退,直至一切恰如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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