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蠢,欲动

【K】【双王】血、筹码、金色的眼睛及其他

1

 

发光的血。冻状的脓液。

 

微观中无数消毒药水分子在纯白的地砖和天花板之间做布朗运动,然而它们这样生硬以致让任何躺着的或走动着的人感觉肺里被塞满了塑料薄片,而喉咙口的铁锈味则像一不小心吞下了整根水管。

 

一切都像脱轨的列车失去了控制,现在满载着的一整车人听凭命运安排他们去神才知道是哪儿的地方。今天永远比明天要好。众人隐隐对这一事实有所觉悟但缄口不言。

 

宗像礼司在走出病房前转头又看了那个年轻的士兵一眼:背部的伤口使他只能24小时趴着。比起刚送来的时侯这几天他瘦了太多,快到让人怀疑这是某种巫术造成的结果。没有人能阻止那个年轻人肉体飞速消弭,浅白色的光从身体里面发出来;他的脸颊两侧凹进去,他的全身骨架凸显出来;宗像礼司甚至有了一种破茧的错觉,那一层惨白没有血色的皮肤再也不够包住那个年轻人身体里面的东西了,它马上就会挣裂而什么东西会从里面出来——

 

病床已经供不应求了,很多伤员不得不挤在走廊上。然而载送伤员的火车源源不断地从前方开来,一列紧接着一列……那么长相相似的人在流血,在呻吟,死去,然后重新被送来。这里究竟是不是战地医院,或者也止不过是个中转站?

 

宗像礼司不会考虑这个问题。他用发抖的手掬起一捧冰凉的水而后把脸深深地埋进去。他告知自己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无论如何,尽管水面倒映出的密布血丝的眼球让他自己都暗暗惊奇。

 

直起腰,宗像礼司轻手解下口罩的一侧,呵出一口白气。极目之处初冬凛冽的寒风吹刮过芒草的旷野,泛红的芒草翻涌此时更像流动不息的火焰一直烧到天际。地阔天空。今年的第一场雪或许马上就会到来,而这无论对仍胶着前线的军人或是困处后方的伤员来说,都不能算是好消息。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宗像礼司回头,看到了助手楠原刚。他的双脸涨红,弯腰撑着膝盖,让胸口风箱似地剧烈来回起伏了一会才缓过来。

 

“室……长!”

 

“楠原君,别急,慢慢说。”

 

“啊……抱歉室长。刚才又送来了一批伤员急需手术!”

 

“好的准备一下我马上就去。”

 

“以及……竟然……还有一个人和室长同名同姓呢……”

 

助手楠原刚喘着气,带着一种小孩子发现新奇事物的欣喜把名册翻转过来指给宗像礼司看,后者冷静地推了推眼镜,凑近,顺着他的手指清楚地看到隐藏在无数相同字迹中的一栏:

 

“宗像礼司 所属不明 腿部中弹”。

 

“MU,NA,KA,TA”,他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唇部轻碰,吐息温柔。

 

2

 

夜色伴随中宗像礼司快步走进房间。

 

“我听说,我方有军士在被高于己方两倍的兵力包围的情况下,凭火攻以少胜多,2000米射杀敌军师长发起冲锋,是否属实?”

 

“呵……我听说,有一位医生曾经为了抢救伤员连续5天不眠不休,至今为止手术成功率高达百分之九十,是否属实?”

 

“百分之九十三,确切的说。我对其余的病人表示遗憾,但对于您这样暴虎冯河的人我无话可说。”宗像礼司冷静地接口,他用发冷僵硬的手指按下电灯开关。

 

橙黄色的灯光投射下来柔和地罩住了下方开腿坐在高脚凳子上的男人。红发如燃烧的火焰静止,神情倨傲,狂放,就像一位王坐在他的城里;宗像礼司仔细打量他,从竖起来的带血的衣领到脚上磨旧的小牛皮靴,并猜想是否下一秒以这个男人为中心就会发生一场小火灾。

 

“如果手术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三的话,伟大的宗像医生,你是否有信心治好我的眼睛?”红发的男人轻笑起来,声音低沉迟缓像是在午夜念起情诗。

 

“我一生所从事的行当,都是在和死神打交道。只要一息尚存,我都会尽我所能去救助他;除非送到我这里之前已死,否则我不会轻易妥协。同理——”宗像礼司熟练地将左手插进男人蓬松的发间向后一扯,迫使后者不得不随着这样的动作勉强昂起头来,与此同时在右手的辅助下缠绕眼上的纱布一圈一圈地落下来。

 

宗像礼司注视着对方眼角干涸的血痕眯了眯眼,继续道,“只要您的眼球还呆在它该呆的地方,周防少将。”

 

周防尊十分顺从地配合宗像礼司的动作任由他抓着自己的头朝着灯光转来转去,然后在对方沉思时开口道,“那就麻烦你了宗像。”

 

“如果您还知道自己给别人带来麻烦,当初就应该更才爱惜自己的身体。”喷在面庞上温热的吐息使宗像礼司动作一滞。顿了一会,他才将前倾的身体收回,继而用一贯冷静的语调如此回答。

 

这个男人身上充满了铁锈、烟草、硝石、酒精和棉布混合的味道,凑近时他们带着热量一起把宗像礼司包裹住,浓厚的感觉就像飞鸟落入一个草窝。

 

如果非要做出评价的话,宗像礼司并不讨厌他身上的气息。而且即便在周防尊离去之后,每当宗像礼司走进这间房间,他仿佛仍旧能够反复闻到那股过分熟悉而独特的、带着热度的铁锈、烟草、硝石、酒精和棉布混合的味道。

 

3

 

一小块弹片飞进了眼球里,外加轻微闪光弹灼伤。周防尊在被送来之前已做了简单处理。隔天就安排了手术。

 

宗像礼司把五指叉开,仔细地戴浅绿色的塑胶手套,一根一根地套进去,从指尖到指根,于此同时他用余光去瞟躺椅上的周防尊。后者早已为自己找了一个的姿势舒舒服服地陷在躺椅里等待手术开始。

 

“阁下确定不用麻醉吗?若是在中途痛得哭出来的话我会很困扰的。现在改口还来得及。”

 

“呵……不用。我希望能保持清醒。”

 

“在我看来,早在阁下过量摄入酒精和尼古丁时所谓理智就已在您的脑部绝迹了。”

 

得到的回应是一声低哼。戴上口罩,把一缕鬓角勾到耳后,消毒酒精的味道好闻地飘散在空中。宗像礼司突然觉得这与他之前做过的手术有所不同;他向来信赖自己的医术,如今却有些令人不悦的患得患失。

 

“这么磨蹭下去的话,我可能会睡着啊宗像。”

 

“若阁下在这样的炮火声中尚能安眠,也算一幸了。”

 

的确如此,来自敌方的轰炸机每天分三轮飞过前方铅色的天空,推车上的药剂瓶被震得不断碰在一起,白灰不断从失修的天花板上簌簌地落到被单上。护士们每天不得不打扫三遍。

 

“阁下很幸运。”

 

宗像礼司低头凝视着周防尊,尽管他已抓紧扶手来努力克制住自己,却控制不住面部肌肉微微痉挛。宗像礼司开口想要说些什么来分散他的注意力,结果却干巴巴的像四面的灰墙一样。

 

“呵。”周防尊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放松。

 

继续手上的动作,但宗像礼司不得不承认他潜意识里默认的一点是,周防尊向来幸运。

 

这次的弹片只需再偏一点就有完全失明的危险,然而就是差了一点。导弹曾经呼啸着从他耳边飞驰而过,而周防尊除了对他人说话反应又慢了几秒以外毫发无伤。他的左胸中过两次弹,他折断过自己的手臂,他曾在腿部受伤的情况下独自爬过封锁区回到战壕里;多少次从倒下的战友,被鲜血浸红的泥土与流弹的狭缝间全身而退,时至今日命运仍然隔岸对峙。

 

幸运。把一切归功于此做解释。

 

便是握着这样虚幻无凭无据的筹码,周防尊总是不以为意间占得上风。

 

但宗像礼司看不出彼此手中还有多少剩余。

 

且战,无所谓。

 

4、

 

由于床位紧缺,周防尊被安置在走廊上。宗像礼司早起查房时看到他还没醒,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和面包棍似的只露一个红毛脑袋在被子外面。宗像礼司习惯性地正了正浆硬的领子,让清晨干冷的空气灌进肺部,并叮嘱随行的护士稍迟些再给周防尊换药。

 

查到一半,护士长淡岛世理跑过来汇报周防尊人不见了,四处搜寻后才找到了处于迷路状态的周防尊。他毫无一点双眼不能视物的自觉,随心所欲地大迈步前进,两旁的行人纷纷避让。

 

宗像礼司心平气和地站在走廊这端等待双手插兜的男人悠闲地晃着,走到两米近的时候男人也感觉到了什么,停下来。

 

“阁下知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危险的事?若有梦游的毛病,本应及早通知我们,让我们能有时间商讨想出一个将阁下固定在床上的解决方法。”

 

周防尊脸上出现微妙的笑意。

 

“如果说让病人长时间空腹也是为了更好的治疗的话,宗像。”

 

宗像礼司闻言微怔,他确实没预料到周防尊久未进食的情况。

 

“抱歉,是我的失职,”宗像礼司顿了一下,“但现在还不到开饭的时间,食堂里没有一点能吃的,——当然,如果阁下愿意啃点生胡萝卜就另当别论了。”

 

“是我们自己种的,长得又干又小,但至少是新鲜蔬菜。”宗像礼司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同时另一只手伸进了衣兜里,可惜一无所获。

 

宗像礼司示意其他人继续查房。

 

“请跟着我。”他握住周防尊的小臂,力道坚决得像牵引一只不情愿的马或者别的大型动物似的。为了在照顾周防尊宗像礼司走得不快,反倒是前者毫无顾忌地加速,在好几个需要转弯的地方要不是宗像礼司用力拉住,几乎要撞进墙里去。

 

周防尊的病床就在宗像礼司房间外的走廊上,为了让宗像礼司好好休息,医院特别给他安排了一个小单间。把周防尊安顿下来,宗像礼司走到门后,挂着的昨天换下的外衣里有一块报纸包着的饼,醇黄色,是以真真正正土地里长出的小麦为原料,又在低矮的厨房里精心烘制而成的,中心为了好看还用红糖点了一下。宗像礼司知道在战时后方这样一块饼意味着什么,一位远方的母亲辗转了几十个小时的火车前来,却没有见到她的儿子,于是她从胸口拿出一路上捂着的饼的其中一块,塞进了作为主治医生的宗像礼司的衣兜里。

 

宗像礼司从保温壶里倒出一杯温水,连同饼一起递给周防尊。后者的鼻翼在麦田纯正香气的引诱下动了一动。“请用。”说完这一句,宗像礼司便平静地站在一旁注视周防尊一点不落地把饼咽下去,这才出声询问如何。

 

周防尊微微点头表示赞成。

 

午餐时宗像礼司替周防尊打了饭,他们相对盘腿坐在医院的钢丝床上,和之前一起坐在酒店的吧台前一样。宗像礼司不得不时刻警惕周防尊把一片菜叶掉在床单上,好在所有的食物都分格子盛在一个饭盒里,于是周防尊就把饭盒稍微倾一点靠近嘴边,再用筷子万无一失地扒进嘴里。宗像礼司毫不客气地嘲讽了周防尊野蛮的吃相和动物进食般的响声,但周防尊显然对午餐肉,脱水蔬菜加糙米饭的配置很满意。

 

最重要的一点是,它们是带着热气的,好像另一个鲜活的生命体正持续不断地输送着能量。把食物吃下去,肚腹深处冒出热气,许多人便依靠这假象中的图画作为慰藉,以此使自己确信同样身处泥沼的他们仍有别于那些面色铁青、冰冷僵硬的死者和被炸毁的树的躯干。

 

为了生存进食。

 

5

 

宗像礼司在窗台上种了一颗西红柿。随着周防尊双眼的逐渐复原,西红柿也在长高。

 

每天早上他去查房时,小西红柿可以享受到四五个小时珍贵的日晒。这里的太阳似乎不是身困于此的大部分人家乡天空上悬着的那一个,小的可怜,也暗得可怜,总是被铅重的雾霾或是裹挟着尘土的硝烟密不透风地罩着,像一个用了多年等待淘汰的旧灯泡似的,可以仰头直视。宗像礼司厌恶尘土落到屋子里,只在深夜敞开窗的一条缝通风。

 

那天凌晨宗像礼司抽暇借着月光读最新的一份战报。本该锁好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这委实让他一惊,但很快恢复了一贯的镇静。

 

“这么晚还不睡,有什么诉求么周防?”

 

“你不是也一样?”

 

红发男人驾轻就熟地回击,宗像礼司跳下床,赤足涉过白色的溪流,把周防尊引到自己榻上坐下,而后者顺理成章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来。

 

“给我支烟,宗像。”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墙壁之间来回打转,木材的厚重感轻易穿透了宗像礼司的身体。

 

“吸烟有害健康。”这么回答着,宗像礼司仍然蹲下在橱柜里翻找起自己之前为了提神保存下来的一盒BLUE SPARKS,他理解周防尊或许借助尼古丁止痛的需要。

 

同时点上,火光照亮下两个人的脸都显得平静。过了一会宗像礼司突然开口,认为周防尊应有知情权似的,说,“最新消息,我们在西北战线上节节败退,损失惨重。”周防尊不动声色地吐出一个烟圈,未置可否。

 

烟的味道有些辛辣,宗像礼司半倚在墙上,暗自思量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等会怎么睡得着。烟气顺着光柱缭绕上升,于是宗像礼司把门打开。接着寒冷成功夺取了屋子。走廊上有什么呜呜地在响,原以为是狼之类的野兽,后来常识表明那不过是夜晚旷野上肆虐的风困于狭间,寻找出路时发出的呜咽。宗像礼司知道很多病员也无法安然入睡,为着被子弹击穿的漏气的肺,或是早已失去却仍然疼痛的四肢。

 

但这呜咽不会属于这里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宗像礼司望着周防尊,想起现在纱布覆盖下那双金色的,毫不掩饰傲慢的兽状双瞳,仿佛永远胜券在握的狂妄。

 

沉思中的宗像礼司没有意识到周防尊实际上已经陷入了沉睡,直到烟卷倏然下落而他一动未动。宗像礼司敏捷地伸手去接,但床单上还是飞快地被烧穿了两个洞,归功于快速运动时由宗像礼司唇上被抖落的另一簇烟灰。因为不是很大的损害,护工没有丢弃这条床单,反而是数年之后,远当周防尊和宗像礼司都离开这里时,仍有人以此为资本嘲笑那一个烟瘾很大,并且粗心到在床单上连续烫穿两个洞的人。

 

宗像礼司没有想太多地直接选择睡在自己床上。

 

他从走廊上抱进周防尊的被褥,,一手托住周防尊的右肩把他的身体放倒,再盖上被子。宗像礼司自己换上新洗的散发着棉絮味的睡衣,在侧卧的周防尊身边平静地躺下。

 

仍有若有若无的呻吟从墙壁渗透进来。宗像礼司闭上眼,清楚地感觉到身后的呼吸和他的同一频率,接着自然地入睡了。

 

新生的黎明会治愈伤痛。

 

6

 

寒潮骤袭。

 

每说一句话都有白薄的小云团升起。

 

随寒潮一起来的还有拿着军令来探病的,周防尊的参谋长草薙出云。

 

金发男人笑着,墨镜下的眼睛透着些许无奈,“上级命令,尊,第三部二日后不惜一切代价守住1219号高地。我们不能再退了。”

 

说这话时他僵直地站在床前看护士长淡岛世理给周防尊一圈一圈地拆纱布,好像永远也拆不完。

 

“我们需要你。”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7、

 

宗像礼司叫住了已经走入芒草地里,准备随草薙出云上车的周防尊。

 

此时芒草尖上已经微微泛白,红发依旧如火的男人闻声折回来,眯起眼仰望台阶上神色沉静的男人。

 

宗像礼司居高临下,垂眼对上周防尊璨金双眸。尽管穿得单薄,挺直的脊背在初冬纯白的风里没有丝毫颤抖。

 

“虽说至少同生共死,但那没有意义。”他解下胸前的写有蓝底白字的“宗像礼司”的名牌递过去。

 

周防尊抬手接过,笑意隐隐浮起,戏谑道,“没有名牌,不怕被处分吗?”

 

宗像礼司却没有做出回应的打算,他凝视了一会倒映在金色瞳孔自己的身影,接着推了推眼镜,简略地说了一句“再会”便转身进了屋子。

 

草剃出云喊了一声,周防尊转身离去。

 

窗台上的小西红柿在一个寒冷的清晨彻底萎蔫,失去生机。

 

8

 

少数被送来的伤员说,1219号高地上曾经有半天一点枪声都没有。

 

不是休息,而是双方都打光了子弹,冲到中间拼白刃。

 

而冲在最前的那个男人的头发,更像是熊熊烈火烧得一发不可收拾。

 

9

 

——我一生所从事的行当,都是在和死神打交道。只要一息尚存,我都会尽我所能去救助他;除非送到我这里之前已死,否则我不会轻易妥协。

 

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宗像礼司步履加快。

 

第一场雪即将覆盖麦田,然而永不熄灭你金色的眼睛。

                                                           

完  2013.12.14 2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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